AI时代,企业应该如何开展战略规划
管理由科学、艺术与手艺三块基石构成,三者不可缺一。在AI时代,“数据智能”和“网络协同”等主流战略思想,把科学一维推到了极致。
管理由科学、艺术与手艺三块基石构成,三者不可缺一。在AI时代,“数据智能”和“网络协同”等主流战略思想,把科学一维推到了极致。
但明茨伯格的思想早就点明,管理从来不只是科学[1]。战略的起点,主要在于一个人与世界真问题迎面撞上之后,把它内化成自己的事,这是企业信仰的来源。
况且工具是中性的,决定着一个战略高下、好坏、快慢与对错之分,说到底还是用工具的那个人。这些前沿理论的贡献,是把科学的力量放大到了极致,但其框架没有给“艺术”和“手艺”留出制度性的位置,这是一个值得认真回应的空白。
结论是,AI时代的企业战略规划,必须回到明茨伯格的完整公理,建立起一套“分层共治”的新打法。
顶层的“内核战略”,由人来定,它源于信仰的内化,这是AI不能碰的禁区。中层的“业务战略”,人机协同,数据智能当参谋,人运用手艺来决断。底层的“职能战略”,算法驱动,用“力出一孔”的原则打出快速度和强灵活,人只需要画好边界,兜住底线。
这套打法的灵魂,主要在于谁能承担决策的后果,谁才有资格拍板。它不是要用AI取代人,而是要用AI武装人,让人去做那些只有人才能做的事。
2026年,一家消费品巨头的CEO,在面对AI战略系统生成的三十七套增长方案时,陷入了困境。
虽然,AI做的每一套方案都有精密的数据支撑,有清晰的路径,并且还标注的最优解是第23套方案。可这套方案的核心,却是把他手上的百年品牌拿去做低价下沉,用品牌溢价来换规模增长。
从算法逻辑来看这确实是最优解,但也使他内心产生了一个无法解答的困惑,这样做,真的对吗?一个品牌的百年信誉,难道就真的这样被数据轻飘飘地清空了吗?
这一幕,把AI时代战略规划的最根本张力推到了台前。即算法可以将推演推到极致,但却很难回答那个根本的问题,就是“我们究竟为何而战”。
再往下看,当所有人都用着同样强大的AI做战略时,战略的差别又从哪里来?战略的终极基础,到底是信息的占有,还是意义的定义,还是承担风险的勇气?
回到本文的核心命题时,其实早已清楚,就是当AI能够抹平信息不对称的红利时,但却抹平不了那些战略家在洞察、信仰、勇气和价值观上的差距。真正的战略,从来不是信息的函数,而是人的函数。
这篇文章的理论根系,主要来自本人此前在“前瞻商业洞察”公众号上发表的一系列研究。如《信仰从何而来》里的“内化三角”与信仰抗衰减机制,以及《战略中性论》里的“高下、快慢、好坏、对错”判断框架等等。
并在明茨伯格“科学、艺术、手艺”这个三元框架下,把这些构件重新整合,跟当前主流的智能商业理论展开一场建设性的对话。
行业里,“数据智能”与“网络协同”被提炼为双轮驱动,还有“看十年、想三年、干一年”,“vision和action的快速迭代”等一整套方法论,这是对战略中科学一维的革命性贡献,也是本文重要的思想源头。
本文想在此基础上补上一环,光有这两个引擎,战略还是有可能开错方向。本文的目标,就是把这些洞见,放进明茨伯格的完整框架里,为“艺术”和“手艺”构建出它们的制度空间和责任伦理。让AI成为那个“智能引擎”,让人来守护“灵魂与方向”。
战略根基与AI冲击:从永恒公理到科学极致
战略到底是什么?亨利·明茨伯格在清华经管学院的演讲中,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三要素理论,是科学、艺术和手艺的结晶。科学是讲究逻辑,艺术是有人文关怀,手艺是能够参与实践,足够勤奋,三者不可缺一。
在2025年与杨斌的对话中,他进一步明确指出,战略的形成,本质上是手艺和艺术的结合,再加一点科学[1]。
科学主要回答的是“客观事实是什么”,靠数据、逻辑和可验证的模型,把决策建在理性的地基上和逻辑的自洽上[6]。
艺术主要回答的是“我们想创造什么”,它源于一个人对世界“应该是什么样”的渴望。当年福特看到汽车还只是富人的玩具,他心头燃起的那团“让汽车民主化”的火,就是艺术。
手艺主要回答的是“此时此刻该怎么做”,是运用工具的智慧,是敢于在不确定中下注,并承担所有后果的勇气和决绝。
在传统战略里,这三者的地位是相对均衡的,可是随着AI的出现,AI把科学这一极推向极致。等于是把西蒙的“有限理性”的边界向外推动一大截。
AI能实时处理海量、不同来源的数据,发现人脑根本察觉不到的隐性规。数字孪生技术,更能用极低的成本,模拟出千万种战略选择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。在这个基础上,业界提炼出了“数据智能”与“网络协同”双引擎。
其中数据智能,指的是机器直接取代人去做决策,通过“数据化、算法化、产品化”这个闭环,战略从一项长期计划,变成了一套持续迭代的算法[7]。网络协同,指的是大规模、多角色的实时互动来解决特定问题[8]。这两者就像DNA的双螺旋。
同时,行业权威“看十年,做一年”和“人机回圈”等框架的提出,说的是算法在海量选项中不断生成和迭代,而人,则负责设定价值边界,做出最终的价值判断。
这套范式非常精准地捕捉到了战略形态的根本变化,但其框架里,存在一个值得回应的范式空白。人的价值判断,更像是“算法做不了的事,就归入”这样一个剩余范畴,它没有获得跟“数据智能”同样级别的制度性理论地位。
它用“基于信念的跳跃”承认了艺术和手艺的存在,但没继续追问,它们需要什么样的制度空间,才不会在日常运转中被算法效率所侵蚀。
说到这里,就会存在一个根本的追问,就是当所有企业都部署了同样强大的AI,获取同样的数据和“最优解”时,战略规划的差异化特征到底从哪来?
如果战略仅仅是信息处理的函数,算法的处理函数。那么当信息一对称后,战略规划的趋同,就会导致战略本身独立存在的价值就没了。
这反过来也意味着,人的价值判断不是算法的补充,而是战略中另外两个不可化约的支柱,它们需要一块属于自己的、不能被算法侵蚀的制度空间[1][2]。
AI战略规划的边界:艺术与手艺为什么不可替代
客观地说,真正的战略规划他的起点并不是从分析开始的,而是被一个现实中的问题撞击后开始的。这个问题有可能是一个未被满足的需求,也有可能是一种明明可以更好的不甘心。
当然,从看到问题到创立组织成立企业,中间还隔着一道关键的门。先是认知的重构,回答的这是个问题变成了这值得我投入。再是情感的投入,回答的是我应该解决变成了我无法视而不见。最后是意志的承诺,回答的是一个好机会变成了我愿意承担长期风险。
这三者未必同时发生,却一个都不能缺。缺了认知重构,信仰就变成盲目的激情。缺了情感投入,信仰就变成冷酷的算计。缺了意志承诺,信仰就只是一声廉价的感慨。只有等到这三者内化完成后,信仰才能转化成为企业的愿景、使命、价值观。
其中,使命是种子本身,它回答“为何存在”。愿景是目标,“如果一切如愿,未来会是什么样子”。价值观则是它伸展枝叶时的姿态,什么可为,什么不可为。
所谓的“看十年”的能力,正是一个战略家在内化了一个真问题之后,用自己信仰的光芒,去照亮那个还不存在的未来。福特的远见,不是对市场曲线的预测,而是对“普通人也能自由出行”那份渴望。
从信息处理的角度来看,在面对同一个市场时,两家企业的AI会分析完全相同的数据,识别出相同的趋势。但在现实里,企业却会做出不同的选择,主要原因就在于信仰的不同。
电商行业就是最好的例子。当所有平台都部署了AI推荐和定价引擎之后,有的平台会以“多快好省”为内核去优化转化率,而有的平台则会以“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”为使命去赋能中小商家。AI能回答是“怎么做最好”,却回答不了“什么对我最重要”。
简单的说,就是信息对称不会带来战略的趋同,因为战略的起点解决的“我们为何而战”,是信仰的定义,不是信息的推导。
需要说明的是,本文关于AI边界的论断,是基于当前和可预见的弱人工智能范式。如果未来真出现了强人工智能,这些论断需要被重新审视。
但就算在那个情境下,“承担决策后果”这个维度,接受愧疚、接受审判、接受“我是谁”的拷问,仍然划出了人与机器之间那条最根本的界线。这主要是在于承担的前提,永远是人,是一个有可以被审判的人,而不是机器本身。
从另外一点来说,即使企业有了清晰的愿景、使命和价值观,战略的高下、快慢、好坏和对错仍然会存在着千差万别,这其中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工具从来都是中性的,人才是主体。
“数据智能”虽然有着优于人算法能力,也都有着一种统一的倾向性,都是为企业创造利益,但其本身仍然很难脱离工具的范畴,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战略的高下、快慢、好坏与对错之分。
准确来说,在信息对称的时代手艺的差距不是缩小了,而是放大了。当所有人都拥有一样的AI,平庸和卓越的分野,就不再是谁拥有更多信息,而变成了谁能从信息里读出更深刻的洞察。
AI提供的是同一份乐谱,但只有顶尖的指挥家,才能从里面听出暗藏的命运交响。这种差异,主要体现在高下、快慢、好坏与对错之分这四个维度上。
特别是对错之分,他还具有着双重的属性与身份。它的价值地基来自艺术,来自使命和信仰的定义。而它的实操判断,需要的又是手艺,是那种在不完备的信息下,能嗅出道德风险的边界感。它是信仰在具体情境里的落地检验。
当AI基于同样的逻辑,向两家企业推荐算法杀熟时,一家采纳了,另一家却因为价值观而否决。同样的信息,同样的最优解,截然不同的选择。这再次证明,AI抹平了事实判断的信息差,却拉大了价值判断的鸿沟。
战略决策责任的铁律:人机决策的终极分界线
既然AI已经展现出类似直觉的能力,它跟人类手艺的边界,会不会被抹平?答案显然是否定的。
AlphaGo的棋感,本质上是基于蒙特卡洛树搜索,和深度神经网络的超高维度统计模式匹配。它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荣耀,它只是平静地告诉你,这步棋的胜率是62.3%。
人与AI的根本分界线,不在能力,而在责任。因为承担决策后果这件事,他最少包含了三个AI无法解决的问题。
第一个是心理维度的承担,体验的是焦虑与恐惧。人类棋手面对胜负时,手会颤,心会跳,这种把后果前置的心理体验,是判断力的和。
试想,一个从未有过输的系统,他怎么可能理解的了人为什么会选择“宁可站着死,而非是跪着生”的这种非最优解。
第二是对存在维度的承担,押的是“我是谁”的赌注。领导者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、社会声誉和人生信条在对赌时,失败之后他是要面对“我是不是个糟糕的领导者”这种拷问的。
但AI由于没有自我,他也不用去对赌,所以即使在他失败时,他也不存在着对自我的这种拷问的。
第三是是对道德维度的承担,接受的是问责与谴责。当战略失误造成社会危害时,责任必须被可以被追溯到具体的人。
现实中是不可能会允许决策者把责任推给算法,因为算法不承担愧疚,它只负责迭代,它不可能会存在对道德维度的承担。
因此,从这里可以推导出一个关键论断,就是承担决策后果的能力与义务,是一个人获得决策权的终极资格。AI可以辅助决策,甚至可以自主决策,但这永远是有条件的、可撤销的,而那份最终的不可让渡的责任,最终将牢牢钉在人类决策者肩上。
不是因为人算得更准,而是因为只有人才能在那份具有法律效力、道德重量和存在主义厚度的决策文件上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责任不能被运算,只能被承担。
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这句老话说的也正是这个道理。其中的迷,指的并不是智力上的缺陷,而是一个人在重负之下所形成的扭曲观察的视线。
而AI,其实就是那个的旁观者。它所有的分析都建立在不承担责任之上,这也正是它作为科学工具的极致优势。但正因为如此,导致他它永远模拟不了一个决策者在按下决策按钮前,掌心出汗、心跳加速那个瞬间,所凝聚的全部人性。
AI不能决策不是因为它不够聪明,而是因为它永远不够迷,它永远体验不到那种因为要承担全部后果而产生的审慎。那个瞬间就是战略中手艺的灵魂。
所以,战略的临门一脚,永远是人的决断。在信息不完备、未来不确定的情况下,敢于下注并承担后果的心理能量,是领导者独有的。AI可以把不确定性量化为精确的概率,但概率再精确,也替代不了那个说干的瞬间。
战略规划的分层共治:AI时代战略规划的核心范式
基于前面的分析,可以发现AI时代企业战略规划的底层逻辑,主要在于战略的动与不动之间,是分层级的。
这种层级主要由于企业战略规划,是由公司层战略(顶层战略)、业务层战略和职能层战略三者构成。
顶层是内核战略。主要定义的是我是谁,我为何存在,绝不做什么。它由愿景、使命、核心价值观构成,是企业的压舱石和北极星。
这一层必须由人来定义,因为它的本质不是在发现真理,而是在做出存在主义式的选择。愿景是渴望出来的,使命是承诺出来的,价值观是坚守出来的。这个过程,AI永远复制不了。
这一层要保持不动,因为他内核的稳定是企业穿越周期的根本保障。在这一层,AI是零参与的,只提供信息支持,但不参与决策。
因为它永远不能成为使命的源头,更不能为这个源头分担一丝一毫的责任。毕竟在这一层,决策的后果是企业的存亡、文化的根基和代际的传承,只有人能够承担,只有人有权决断。
中层是业务战略。主要定义的是在哪里竞争,如何取胜,如何构建业务组合。这是把抽象的内核,翻译成具体战法的过程,是“数据智能”与“网络协同”价值发挥得最充分的主场。
在这一层中必须是人机协同。因为它既需要AI在科学维度上的极致能力,也高度依赖人在手艺维度上的判断与决断。
AI的优势在于分析,数据智能就像一个超级参谋,能够实时监控竞争格局,模拟各种策略的连锁反应[7]。网络协同则把战略分析的主体,从企业自身扩展到了整个网络,供应链、终端用户、内容生态,都成了输入。
人的优势则主要在于抉择。当AI推演出有损品牌长期价值的方案时,只有人能权衡三年份额与百年信誉之间的代价。
但这一层也是相对变化,因为业务战略的使命,是在坚守内核的前提下,随时代语境调整路径。“看十年,做一年”的理念在这里非常适用。路径的迭代可以快速、可以数据驱动,但方向的调整,必须审慎。
AI作为“超级参谋”深度参与,提供洞察和模拟,但不具备最终决策权。人运用手艺在选项之间做出抉择,并承担全部后果。这是人与AI共舞最紧密的领域。
底层是职能战略。主要是定义如何最高效、最敏捷地去执行战略,涵盖了营销、供应链、研发等各职能的具体策略与行动计划。
这一层,可以主要由AI驱动,因为核心要求是速度、精准和自适应。目标已经由上层明确了,边界已经由上层设定了,执行层面需要的,是快速度和强灵活,而这正是AI远超人类的领域。
在这一层,AI可以实现大规模的快。供应链的自主优化、毫秒级的个性化推送、基于实时反馈的产品自动迭代。算法在这能做出大量双向门式的、可逆的决策,试错成本可控。即便出错,后果也在人类预设的边界之内,由人来兜底。
这一层,AI是核心执行引擎,在授权范围内自主决策。人的职责,是规则的制定者与例外管理者,设定刚性边界,并处理AI无法判定的复杂例外。AI获得的是有条件的、可撤销的、被授权的决策权,而最终的责任,始终在人。
这个三层架构,完成了一次理论上的综合。顶层守护了艺术,那是信仰的内化与使命的诞生,是AI的禁区。中层发挥了手艺,在人机协同中完成抉择并承担后果,这是人与AI共舞的主战场。
底层放大了科学,以“力出一孔”为原则,用“快速度、强灵活、建冗余”实现极致效率,这是算法的用武之地。
由此也可以看出,顶层是由人来担责的,中层由人在AI辅助下担责,底层由人通过设定边界间接担责。责任层层传递,但从不消失,最终永远锚定在人的肩膀上。
说到最后,再让我们回到开篇的那个场景。那位CEO缺的不是更强的算力,也不是更多的数据,而是一个清晰的自我,一个由坚定使命、愿景和价值观构成的“内核战略”。
没有这个内核,他就无法在AI给出的最优解和自己内心的不安之间,做出裁决。更要命的是,无论AI给出的方案多么完美,只要他按下确认键,承担全部后果的将完全是他自己,而不是那个冰冷的算法。
“看十年,做一年”是极富智慧的方法论。本文想在此基础上补充一点,“看十年”的远见,是来自人与真问题的相遇和内化,四来自信仰在时间轴上的投影。没了这个源头,“看十年”不过是更精密的推演。
“做一年”的迭代,必须运行在人类预设的价值框架之内,运行在有责任兜底的授权范围之内,否则,它就可能走向失控。当所有企业都部署了同样强大的AI,战略会不会就此消亡?答案是不会。
AI正在把战略从“信息博弈”的旧范式里解放出来,让它回归最本质的形态,一场关于“你是谁”和“你为何而战”的终极选择。
当所有人都拥有同样的算法和数据时,有方向的战略规划者和没方向的战略规划者,形成立马的高下区别。
AI抹平事实判断的差异,却放大了价值判断的鸿沟。它消除了信息不对称的优势,却凸显了认知不对称的差距。AI是永恒的旁观者,它拥有清的优势,却没有迷的能力。
而人类战略家,作为当局者,必须在责任的重量之下,在“迷”的焦虑中,做出那个孤独的、不可撤销的决断。那个瞬间,不是战略的缺陷,而恰恰是战略的灵魂。
AI时代战略规划的根本任务,不是在“术”的层面教会企业用AI工具,而是在“道”的层面,重新回答“为何做”和“做什么”。这要求企业建立起三层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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